我決定,今後在成為一文莫名以前,不再用「沒錢」這個託辭。即使有幸得到別人的親切對待,也不能忘記,對他們來說,我始終都是行事奢侈的人。



  我走進房間、感到鬆一口氣時是九點左右。沖完熱水澡,感覺口渴,打電話到櫃檯問有沒有可樂?櫃檯說馬上叫小弟送來。價錢是三銖。
  小弟很快就來,把可樂和杯子放在桌上。我給他五銖,等他找錢,他卻拿著銅板站在原地,笑嘻嘻地用英語問我。你是學生嗎?幾歲?住在哪裡?打算住幾天?接下來要去哪裡……。
  他最後問,「要不要女人?」
  他就是為了問這句話才不走是吧!我心想不回應他不好意思,但搖搖頭說沒有那種錢。
  「有好女人哦!」
  我不要。我像神學院優等生般斷然拒絕,但他還不想撤退。
  「才五十美元呦!」
  五十美元,那可是我十天的旅館錢哩!我開玩笑地揮揮手。他還是一副笑臉,語氣纏人地說:
  「四十美元的也有。會說日本話。」
  我來曼谷又不是為了聽日本話。
  「三十元吧!會說英語。」
  我沒答腔。
  「二十元,只會泰國話。」
  我還真不知道女人價錢因語言能力而有不同。我沉默著,他索性說:
  「好吧!十元的如何?」
  我真服了他的執著,接著生氣起來,最後覺得好委屈。
  追根究柢,他的強迫推銷是出於我是日本人,日本人單獨來時會找女人,他理所當然負責安排的單純三段論法。我如果不是日本人,他不會這樣執拗不退的。
當然,我也知道他熱心安排女人的理由。大概是要靠佣金彌補微薄的薪水吧!但是,在街頭拉客的三七仔身上絕對感受不到的卑賤感,卻從這旅館裡意圖推銷女人的小弟身上滲出來。
  小弟還黏著我不放。連問「為什麼?討厭女人嗎?」如果我真的隨便搪塞他「是的,我討厭女人」,搞不好他會更積極地幫我找男的來。我回說「喜歡,很喜歡」。
  「那為什麼不要?」
  「太貴了。」
  我隨便扯個理由,他立刻反擊。
  「東京不是要一百美元嗎?十元哪裡貴了?」
  我差點想跟他道歉。他一定是聽其他的日本旅人說的,他們大概也是想稍微宣傳一下國情。我生氣,同時感到羞愧,回答說,「可是對我來說太貴,我沒錢。」這時,他表情憤懣而無奈,聲音也暴躁了。
  「你從東京到這裡坐什麼來的?」
  我低聲說飛機。
  「坐飛機來,會沒錢嗎?」
  他大概是想說,能坐飛機到別的國家玩卻說沒有錢,說得過去嗎?你別開玩笑了……。
  他的憤怒也是當然。我過去多次因為沒錢而受人親切招待。我雖然抱著深深的感謝之念,但同時也不無這是我很幸運的自滿心情,認為自己的旅行受到幸運之星的眷顧。但是,我這不為工作也不為求學、只為旅行而來到異國的年輕小伙子,冒出沒有錢這句話時,會讓別人覺得虛偽。我沒想過這看似簡單的事,對這國家J命工作的同年齡年輕人來說,大概會認為我是在說笑。我覺得自己打著沒錢口號漫遊各地的動機很卑鄙。沒有資格恥笑這個想推銷女人牟利的小弟卑賤。
  沒有錢怎能常住旅館?吃飯呢?明天以後呢……。
  小弟還喋喋不休。但我不能因此就買十塊錢的女人。我正茫然時,他突然轉成笑臉 ,說聲謝謝就走出房間。
  他為什麼說謝呢?我定下心一想,三銖的可樂錢我給他五銖的硬幣,他沒有找零就走了。
  我坐在床上,喝著溫溫的可樂,慢慢反芻和小弟的對話。
  我怎麼想,也不覺得認為他執著推銷女人是卑賤的想法有何不妥,但也無法不認同他對我的拒絕表示憤怒多少有點正當。
  我出門旅行以來,一有事就想以「沒錢」為藉口。但我至少還有一千數百美元的現金。這對我往後的長旅來說雖然不是大錢,但對這個國家的一般人來說,或許是相當龐大的金額。我絕不是用「沒錢」當藉口的人。
  當然,只說「沒錢」,我不覺得自己卑賤。當我使用這個台詞,確實有期待對方能親切以待;不論是否抱著沒錢旅人理所當然地接受當地人親切的想法,我都沒有斷然說出「不要」的意志。我是否在即使不說「沒錢」時,也表現出期待對方親切待我的心情?因此,康君默默幫我支付巴士錢和晚餐錢。如果是這樣,我豈非只是沒有伸手的乞丐……。
  我決定,今後在成為一文莫名以前,不再用「沒錢」這個託辭。即使有幸得到別人的親切對待,也不能忘記,對他們來說,我始終都是行事奢侈的人。
  ──耳邊彷彿聽到一個聲音說,為什麼想得那麼嚴重,不過是和旅館小弟的隨意對話,無須那樣激動。
  我躺在床上,茫然望著天花板垂下的電燈。
  突然有敲門聲。或許是那小弟來還兩銖的零錢吧!如果是的話,就當作小費給他吧!
  打開門,另一個小弟笑嘻嘻地站在門口。態度親暱地走進房間,脫口就問,    「不要女人嗎?」
  我說不要,又重演剛才的對話。
  這情況一直反覆到深夜,小弟輪班現身,推銷女人。當我對第四個小弟強硬地說不要時,他迸出日語單字。
  「你真沒種。」
  我感到深深的疲勞感襲來。



創作者介紹

馬可孛羅部落遊

marcopol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