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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史工作者、廣播與電視節目主持人】謝哲青

 

……我還是小伙子時,對地圖懷抱著無比的熱情。我時常目不轉睛地盯著南美洲、非洲,或者是澳洲看上好幾個鐘頭,沉浸在探險的榮耀之中。那個時候,我們的世界還有許多未知的空白,而且每個空白都如此的誘人。當我看到地圖這塊迷人的未知時,我就會用手指著它說:『等我長大了,我要去那裡!』

-康拉德(Joseph Conrad)・《黑暗之心》(Heart of Darkness)

 

二○一三年暮春,我動身前往奧地利,拜訪這座由哈布斯王朝打造的巴洛克之都維也納。位於市中心舊城區的國家圖書館(Österreichische Nationalbibliothek),是全世界最雄偉瑰麗的圖書館建築。歷經千年蒐羅,從托勒密王朝亞歷山大港圖書館莎草紙祭祀儀式目錄,七世紀拜占庭皇室御用日禱金頁書,九世紀巴格達阿拔斯王朝手工製作的緻密畫捲軸、日本江戶時代浮世繪師歌川廣重(うたがわ ひろしげ)仙鶴堂版《東海道五十三次》版畫,到最新一期《費加洛報》社論的Snapshot影像檔案… 應有盡有。手稿、古本和珍本、樂譜、繪畫、圖表、照片、簽名和海報,以及世界語和其他語言的著作,這些收藏品是為了科學研究。擁有七百四十萬件文物及典籍收藏,賦予奧地利國家圖書館強烈且無可言喻的存在感。

 

我拜訪奧地利國家圖書館,為的是在中央大廳(Prunksaal)所展出的一張極其特殊的地理文獻:長六・七五公尺,寬三十四公分,由十一張羊皮所拼接而成的《普丁格地圖》(Tabula Peutingeriana)。《普丁格地圖》是已知現存最古老的羅馬帝國地圖,最西從大西洋岸的海克力斯之柱──也就是今天伊比利半島南端直布羅陀巨巖(Rock of Gibraltar),一直到最東端的印度河流域及斯里蘭卡,是當時西方文明所認識的世界全貌。

 

不過,由於《普丁格地圖》並不是根據嚴謹的工程測量數據來繪製,因此在空間比例上有嚴重失真,羅馬人所熟悉的地中海世界就佔去地圖的百分之七十九,其他像是阿拉伯半島、印度次大陸與中國只佔地圖百分之二十左右。儘管如此,它仍是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地理文獻之一。《普丁格地圖》用黑色來書寫城市與地名,聚落與聚落之間以紅線聯結,代表陸地交通。黃色描摹陸地,海洋河川與湖泊則使用群青與孔雀石綠來表示。重要的地方與場所,則利用特殊的符號來標示,例如帝國首都羅馬、君士坦丁堡與安提阿,即使是第一次閱讀《普丁格地圖》,也可以迅速在密密麻麻的記號書寫中找出它們的所在。

 

《普丁格地圖》之所以重要,並不是因為它的精確性,因此,旅行者是不使用它來進行實務操作,《普丁格地圖》反映了羅馬人的世界觀。通過地圖的勾勒,我們看見了帝國疆域與霸權中心的圖像論述,簡單幾筆,就界定了羅馬人與外邦人的區別。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,印證了「條條大路通羅馬」這句古諺的真實性。二○○七年,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《普丁格地圖》登錄為《世界記憶計劃》(Memory of the World Programme)的保存名單。

 

我被《普丁格地圖》的簡單與美好深深地吸引,實際上,人類運用圖像來紀錄空間資料的歷史相當久遠,早在世界還没有名字,人們還需要用手來指的年代,地圖就出現在生活之中。俄羅斯西伯利亞出土的海豹皮,透露出楚科奇人一萬八千年前遷徙捕獵的踪跡;位於阿爾及利亞的撒哈拉岩畫,隱藏了北非游牧先民跋涉取水的,在南太平洋用植物編織的不規則藤網,是波里尼西亞人標識潮汐洋流與方位的航海圖。地圖(Map)這個字源自於拉丁文Mappa mundi,意思是「將世界繪在布上」,地圖以獨特的方式,描繪了世界與人的關係,並且教我們如何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自我定位。

 

十八世紀愛爾蘭的思想家愛德蒙・伯克(Edmund Burke, 1729 - 1797)曾經說過:「地理是關於塵世的學科,卻是如天堂般美好的科學」。當我們凝視地圖時,它也以獨特的方式形塑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與觀點。對於喜歡探險的人們,地圖上的未知永遠提供我們無限的想望與追求,哪裡有空白,就是我們出發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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